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
打破纪录的高温正在席卷欧洲，而对于当地居民来说，在这个夏天买到并装上一台空调，其难度堪比抢购首发新款iPhone。
这是一个有些魔幻的欧洲夏天：一边是柏林41℃的历史性高温与数千例超额死亡的残酷现实；另一边则是根深蒂固的“空调羞耻”文化、长达数月的官僚审批流程，以及高昂的专业安装费用。
在维也纳，软件开发者丹尼斯·尤尔恰克（Denis Yurchak）为了买到一台免打孔空调，甚至不惜部署AI代理24小时监控全奥地利的库存，还差点跨国驱车3小时去匈牙利“人肉提货”，最终在店里反抗“坐地起价”后抢到一台中国品牌空调。
“如果哪天真的收到通知，要求我把空调拆掉，我不会照做的，将据理力争。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打官司。”尤尔恰克告诉澎湃新闻，他仍然担心被投诉，尽管今年的规定有所放宽。
经历一轮热浪后，世界卫生组织7月初警告称，新一轮热浪正在大西洋上空形成，欧洲未来几周可能面临更多致命高温天气。
现实逼迫下，技术实用主义正在瓦解保守的思维防线——除了利用AI监控软件找库存，一个叫“我需要空调”的网站实时监控和抓取分体式空调库存数据，流量迅速蹿升。为了既降温又环保，德国居民弗里德里希准备自建小型光伏系统实现“以火攻火”供电。
在欧洲，“如何降温”已不再是简单的个人偏好和消费选择，而是演变为一场交织着气候伦理、社会公平与制度缺陷的深刻思辨。
买一台空调有多难
放眼整幢公寓楼，只有一户人家的窗边挂着空调外机。那是尤尔恰克的家，他几经波折，从两百公里之外运回一台移动分体空调。
“这是第一次在维也纳的夏天感到‘冷’。”尤尔恰克调侃，空调是他买过最值的东西，在房间装上机器，室温立即降到22℃，终于结束了被热浪折磨到夜夜失眠的日子。
丹尼斯·尤尔恰克购入的空调
从窗户往外看，尤尔恰克观察到他的大多数邻居都开着窗，有人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走动，还有一位年纪比较大的邻居经常走到阳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看起来很煎熬。
街坊四邻似乎形成了一种“空调羞耻”的氛围，很少有人装空调，尤尔恰克甚至发现有邻居买了空调，却辛苦地把外机藏在阳台深处，遮遮掩掩，生怕被人看见。“害怕暴露空调的心态真的非常奇怪。”他说。
即便没有“空调耻辱”，尤尔恰克今夏想购买一台空调，难度也很大。
6月底，维也纳的气温飙升至38℃，他之前那台免安装的移动空调昼夜不停地轰鸣了3天，室温也只勉强比外面低一点点。耗电量却不低，3天花费了65度电。
6月，维也纳街头喷水防暑。
6年前，尤尔恰克从莫斯科移居奥地利，开发了国际电话软件Yadaphone和eSIMPal。令他意外的是，空调成为巨大文化冲击的一部分。他认为家家户户都应拥有的家电，在维也纳却极其罕见，而夏天正一年比一年热。
过去几年，尤尔恰克曾尝试在租赁的房子里装空调，而当地市政公寓只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允许，比如住户的医疗需求要达到护理6级（需要全天候护理）才能申请。而且，人工安装成本极高，大约要1000-2000欧，是空调本身价格的数倍。
无奈之下，他只能购买不需要特殊申请的移动空调，但这种机器通常是单管移动空调，要把一根排风管伸出窗外，运行时室内空气减少从而形成负压。为了填补屋内的气压真空，室外的高温空气同时也会钻进屋里，所以制冷效率很低。
直到今年5月，奥地利政府才宣布放宽空调安装规定。在遵守所有关于噪音防护、能源效率、消防安全和安装的必要法规情况下，市政住房的租户获得相关许可后可安装空调。这使尤尔恰克欣喜若狂，但由于空调的市场需求长期低迷，他很难找到现货，尤其是新一轮高温燃起，空调变得更加稀缺。
尤尔恰克也曾计划出国避暑，瞄准了欧洲境内为数不多还很凉爽的海岛，但机票已经从平时的数十欧元涨到数百欧元，贵了好几倍。
而奥地利的市政运行效率也在影响人们抵御高温的努力。据奥地利广播公司ORF Wien报道，维也纳市政府放宽空调规定约一个月内，共收到122份咨询或初步申请，仅20台空调获批，其余的申请仍在审核中。
美的的移动分体式空调由于不需要打孔，安装方式较为灵活，因此在一些情况下能够绕开传统空调复杂的审批流程，成为尤尔恰克的首选。他找到一个网站，显示奥地利哪些商店有这样的分体空调库存，但没有通知功能。于是，他为此部署了一个AI代理，每半小时检查一遍网站信息，一旦出现库存就会立即给他发通知。
整整两天，没有任何通知。尤尔恰克查看天气预报，得知气温将在3天达到38℃时，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买到空调。
然而，奥地利全境竟然找不到一台移动分体空调，于是他研究去邻近的匈牙利取货，那是能找到的唯一有库存的地方。“妻子觉得我疯了，但我真的熬不过去38度的高温。”他说。
尤尔恰克不停给匈牙利的空调经销商打电话，好不容易打通后，电话那头却没有能使用英语沟通的工作人员，他又启用AI实时翻译匈牙利语，勉强交流。当被告知可使用快递服务将空调运到匈牙利境内的一个自提点后，他继续搜索边境的酒店，打了约20个电话才订到一间可以收货的房间，便紧锣密鼓租了一辆车，准备第二天开车3个小时去匈牙利。
就在尤尔恰克半夜热得辗转反侧时，AI代理突然给他发通知，提示奥地利的林茨出现分体空调库存。没过多久，又一条通知显示维也纳有一台在售，他试图同时预订，并在次日早晨致电维也纳的门店。店家告诉他，已有人捷足先登，在现场买走了唯一一台。“当时我非常生气，立即打电话给林茨的商店，告诉他们千万别卖掉我预订的那台，然后就一路开车赶过去。”
到了店里，尤尔恰克发现商店坐地起价，空调从原价750欧元涨到850欧元。他强硬地要求见经理，经过交涉，最后店家同意按照预订时的价格出售。
把空调运回家后，尤尔恰克在公寓楼里向其他邻居推荐，一些老人第一次知道还有免打孔安装的空调，也希望购买，但苦于没有门道。
道德困境与技术实用主义“自救”
“今年夏天感觉整座城市几乎进入了一种紧急状态。”尤尔恰克说，每天打开天气应用，都能看到关于紫外线、高温的各种警告，这是前所未有的。“气候变化是真实存在的，我们需要更先进的科技来应对，不用空调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。”
他发现维也纳的一些当地人看法不同，“他们认为空调会破坏环境、加剧气候变化，所以宁愿自己忍受酷热，也不使用空调。而且也希望所有人都遵守这种规则。”这种隐形的道德规则和政策限制，导致一些居民想方设法隐藏外机，比如藏在人造植物的后面。
维也纳有网友发帖称，当地已有针对分体空调的举报，并附截图显示，维也纳城市服务App上一条举报信息为“疑似未经批准的空调安装”，官方回复“举报已开始处理”。
这种道德困境并不只发生在奥地利。在社交平台Reddit上，欧盟区出现多个讨论，围绕“你是否对使用空调感到内疚”，主要担心耗电量大，不利于环保，以及担忧无法享受冷气的弱势群体、户外劳动者的处境。
在德国也是如此，杜塞尔多夫居民弗里德里希对澎湃新闻说，有一种观念依旧根深蒂固，即德国一般不会有特别炎热的天气，最多只热几天，空调不是必需品，它破坏美观、噪音大、耗电量高，仅被视为避暑的\"最后手段\"，少用或不用更符合环保理念，这已经形成一种社会共识。
“我们一直是这么过来的。”30多岁的弗里德里希经常听到老一辈的人这样说。在他看来，“保守和不愿改变的思维方式仍主导着社会一大部分群体”。
根据世界银行估计，2018年至2024年期间，德国首都气温超过30℃的天数为21天。但在今年6月，柏林的最高气温打破历史纪录，飙升至41℃以上。德国16个州中，只有7个州制定了针对地方市镇的防暑保护计划。
6月28日，德国《图片报》以“现在，就连绿党都开始支持推广空调了”为题刊发报道。绿党提出，德国需要立即启动一项“降温紧急计划”，为医院、护理机构、幼儿园和学校安装空调。在此之前，绿党长期对空调持保留立场，把重点放在节能和被动降温。
政策呼吁与实操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，在德国购买和安装空调也非易事。弗里德里希在两年前的夏天曾动了买空调的念头，因为家里二胎诞生。当时有标价1100欧元的促销款，他准备购买时才得知，需要具备制冷剂操作资格证的专业人士进行安装，而专业公司的安装费要2000欧元，他感到不可思议，放弃了采购计划。
这个夏天，弗里德里希对两年前的决定感到非常后悔，6月底的气温持续攀升，超市的冰淇淋都卖断货了，空调更是无处可寻。在搜寻空调时，他发现了一个很热门的网站——“braucheklima.de”，直译为“我需要空调”。该网站监控和抓取德国各大经销商门店的美的分体空调库存，在网站上进行实时信息更新。
该网站的开发者阿德里安·屈贝尔（Adrian Kübel）告诉澎湃新闻，对于租房者来说，移动分体式空调是最好的解决方案，他为了帮朋友抢购空调而开发了这一网站，随后不断扩大规模，已收录了德国1200多家商店的实时信息。
“我需要空调”网站
屈贝尔称，租住在阁楼公寓的大量年轻人正承受着高温的考验，顶层经长时间暴晒如同桑拿房，空调对他们而言是刚需。截至7月1日，网站的活跃用户已经达到15万，仍在增长中。“空调越难买到，订购网站通知服务的人越多。”他说，在如此大需求量的情况下，推出了3个月3.99欧元付费获得空调到货实时通知的服务。
弗里德里希不停查看“我需要空调”网站，难得有库存出现，却遭遇“手慢无”的扑空。当气温升至37℃时，他决定厚着脸皮带上家人一起去公司吹空调。
德国各地政府发布了“避暑地图”，标出所有配备空调且可以免费进入的场所，比如教堂、图书馆或者博物馆，也标明了可以免费获取饮用水的地方。但很多患有基础疾病的人、老年人、婴幼儿等脆弱群体难以获得这份公共凉意，在高温炙烤中面临更高的风险。
据德国联邦统计局公布的初步数据，6月底那场热浪期间，德国共记录到5486例超额死亡，超额死亡即死亡人数比2022年至2025年同期的中位数多出的数量。慕尼黑亥姆霍兹研究中心流行病学研究所副所长亚历山德拉·施奈德对彭博社指出：“高温与超额死亡之间的关联是毋庸置疑的。”
走向降温的“中间道路”
暑热难耐的夜晚，弗里德里希在社交平台和论坛上刷“高温应对”帖，比如从建筑学原理判断家中哪个房间最凉快；应用流体力学理论，把多个电风扇按组合摆放、加速空气流通；反光贴在不同玻璃上的贴法……他实践了一些网友的建议，虽然降温幅度有限，确实在体感上改善了舒适度。
“气象预报说，未来4年这样的酷夏还将持续。我必须做好准备了。”弗里德里希说，他计划在今年冬天去买打折空调，给阳台装上遮阳帆、给窗户贴上隔热膜。
在弗里德里希看来，装空调与其坚持环保的理念不相悖。他已经在露台上开辟出空间，准备安装一个小型光伏系统，将太阳能发电板通过标准电源插座连接到房屋的现有电路，给空调供电，无需结构改造。他将此形容为“以火攻火”，既可以节约电费，也能减少碳排放。
尤尔恰克购入空调后也在留意用电量，他正利用一个软件监控空调的能耗，尽量把实时运行功率控制在200-400瓦之间。通过监测，他的空调在204个小时内一共耗费75度电。经过对比，他此前使用的移动空调耗电量更高，而很多家庭正在使用这种机器，因为难以获得空调安装许可。重重规则之下，人们陷入了环保与舒适双输的局面。
“气候变化正在发生，这样的热浪就是证明。我们需要用更先进的技术来应对气候变化，不用空调根本不能解决问题。”他说。
尤尔恰克和弗里德里希并不在欧洲最高温的区域，即便经济条件尚可，也为了一丝凉意费尽心思。随着欧洲的热浪越来越频繁，“如何降温”正演变为一个政治议题。然而，这并不是一个能够简单划分为左派与右派、公共利益与一己私利的问题。这场讨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。
旨在保护弱势群体免受气候变化影响的英国非营利组织Shade the UK表示，一场围绕空调的文化战争已开始形成，但真正的答案介于两种极端之间。空调能够也必将挽救生命，但把空调作为第一道、甚至唯一一道防线，将降低社会韧性、减少未来选择、加剧社会不平等。真正需要解决的是，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除了开空调之外别无选择？
该组织认为，制度的缺陷包括落后的规划政策限制遮阳设施和自然通风，社区缺乏绿地，采购制度只关注短期成本等。应当建立更完善的数据、监测和评估体系，让居民、业主和地方政府真正了解哪些建筑和社区面临过热风险，以及应采取哪些适当措施。
讽刺的是，在6月热浪高峰期，欧盟各国气候部长在卢森堡一场开着空调的午餐会议上讨论，应尽快制定一套关于高温适应措施的“商业论证”。
本期编辑 陆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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